从西班牙到美国,从Andasol电站到Ivanpah项目,从Abengoa到SolarReserve。
十年之前,光热发电看欧美。
十年之后,全球光热产业版图彻底改写,无论是市场端、还是产业链,一致看向中国。

欧美光热市场发展简史
上世纪80年代,美国是全球光热发电的唯一试验田。
在联邦投资税收抵免(ITC)和加州政府的政策支持下,美国于1984-1991年间在莫哈韦沙漠建成了9座SEGS槽式电站,总装机规模达354MW,奠定商业化基础。
但随着90年代初国际油价回落、ITC政策支持力度减弱,美国光热发电产业迅速进入冰河期。
2005年,美国能源法案催生了新的贷款担保计划;2006年,ITC政策重启,光热项目可获得30%的投资税收减免。
在此刺激下,2014-2015年间,美国相继建成投运了多个光热电站,其中包括全球最大的光热电站——装机392MW的Ivanpah项目和全球最大的塔式熔盐光热电站——装机110MW的Crescent Dunes项目。这两大项目一度被视为全球光热行业的巅峰之作。
但2015年之后,贷款担保计划和ITC政策相继中止,叠加Ivanpah项目和Crescent Dunes项目的表现不及预期,美国光热市场骤然没落。
2015年,美国光热发电建成总装机达到1.83GW,直到今天,这一数字未再增长。
2007年,西班牙出台皇家法令RD661/2007,为光热提供25年FIT固定上网电价,补贴标准高达27欧分/kWh。
在新政的强力刺激下,西班牙率先实现光热发电的商业化发展,建成全球首个50MW级、配置大规模熔盐储热系统的商业化槽式电站Andasol 1、全球首个24小时连续发电的光热电站Gemasolar两大标杆。
从2007年的近乎零装机,到2012年突破2.32GW,西班牙光热发电装机实现爆发式增长,短短五年间跃升为全球霸主。
但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,西班牙深陷主权债务危机,政府开始无力承担高额补贴。到2012年,西班牙政府冻结新建光热项目补贴,停止所有新项目审批。到2013年,更全面废除FIT政策,更对已投运项目追溯征税,彻底击穿了市场的投资信心。
五年的短暂蜜月期过后,西班牙市场一蹶不振,直至今天再无新增装机。
美国和西班牙光热市场一波三折,最终都归于沉寂。
好的一面是,两国光热发电市场的发展,培育了全球光热产业链。
Abengoa、ACS Cobra、SENER、Acciona等一批总包商一跃成为全球光热发电市场的领军企业,同时带动了以德国为代表的多个国家的光热产业链发展,培育起Rioglass、Schott、FLabeg等为代表的一批关键装备制造商。
从技术研发、工程设计到关键装备,欧美市场的发展推动了塔式、槽式、菲涅尔三大技术路线走向成熟,并逐步形成了相对垄断。
在后续兴起的阿联酋、摩洛哥、印度、南非等新兴市场,欧美企业基本主导了当地的光热项目。
没落的技术性诱因:两大标杆项目折戟
美国光热市场的没落,除了客观的政策变化、光伏的低价竞争等外在因素外,两大标杆项目的折戟是内在的技术诱因。
2014年,美国加州莫哈韦沙漠,Ivanpah项目正式投运。
时任美国能源部长Ernest Moniz在投运仪式上宣称,“这是美国引领全球太阳能产业的典范”。
但在此后10多年的运营期内,Ivanpah电站的发电量长期不达标,并因未配置储能系统而无法发挥调节能力,度电成本被光伏碾压。
2025年1月,Ivanpah电站的运营商NRG能源公司与PPA协议购电方PG&E计划自2026年起终止购电协议、逐步关停电站。但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最终否决了该计划。
Ivanpah电站目前仍在运行中,但经济性表现极差。
更可悲的是,Crescent Dunes光热电站已经走向破产拍卖。
2015年9月,该电站正式商运,成为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熔盐塔式光热电站。
2016年10月,该电站熔盐储热罐焊缝泄漏,被迫全面停产,历时8个月。
此后设备故障频发、发电量远低于预期,远无法满足PPA要求。
2019年4月,购电方NV Energy解除购电合约,提前21年终止合同。美国能源部于同年8月接管了该电站。
2020年7月30日,项目公司Tonopah Solar Energy向美国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;母公司SolarReserve则于2020年10月正式破产清算。
2026年1月12日,Tonopah Solar Energy再次申请破产,目前其资产由美国能源部托管,正在进行公开拍卖。
Ivanpah电站的失败主要应归因于未配置储热系统,暴露了其早期设计中缺乏前瞻性。
无储热的光热电站和光伏电站几乎无异,但成本却远高于光伏,导致其运行难以为继。
Crescent Dunes电站的失败则应归因于其工程设计缺陷,暴露了其在大型复杂能源工程的全周期管控能力上的缺失。
Ivanpah电站和Crescent Dunes电站的失败,是美国光热市场崩塌的重要内因。
一众光热先行者相继沉没
伴随欧美光热相继陷入沉寂,市场曾经培育起来的一众光热先行者相继走向沉没。
2015年11月25日,西班牙光热巨头Abengoa正式启动预破产程序,总负债高达302亿欧元,成为西班牙历史上金额最大的破产案。
此后经历了复杂的债务重组,2022年再次陷入破产程序,2023年6月最终被西班牙可再生能源公司Cox Energy以5.64亿欧元的价格收购。
与此同时,美国SolarReserve因Crescent Dunes电站运营失败,于2020年正式破产。
BrightSource彻底退出EPC市场,转型为纯技术授权商,仅靠专利授权维持运营。
SolarReserve、BrightSource、eSolar、Novatec Solar等公司相继破产倒闭;Schott、Rioglass、FLabeg等关键装备制造商相继剥离光热业务。
这些曾经在光热市场响当当的名字,在2020年前后近乎枯竭。海外光热行业进入了“至暗时刻”。
中国主导全球市场
海外光热产业的集体没落,是技术、商业模式、政策和产业链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过度依赖政府补贴,未能及时推动技术降本,同时在工程可靠性和运营管理上暴露出诸多问题,最终在光伏风电的成本冲击下失去市场竞争力。
西方不亮东方亮,自2015年中国启动首批光热示范项目建设至今,十年,中国发展成为全球光热发电产业的绝对主导者。
而这十年,也是海外光热发电产业陷入衰退深渊的十年。
据CSPPLAZA统计,截至2025年底,中国已建成光热发电项目总装机容量达到约1756MW,总装机规模虽暂居全球第三,但在建及规划光热项目超5GW,占全球增量的90%以上。
在系统集成能力上,我国已全面掌握塔式、熔盐槽式、熔盐菲涅尔式等主流光热技术路线,并在“双塔一机”“三塔一机”等规模化前沿技术上实现原创性突破与工程落地,核心竞争力持续提升。
在产业链建设上,聚光集热系统、储热系统、发电系统的国产化率均已达95%以上,集热管、反射镜、熔盐泵、熔盐阀等关键部件均已实现国产化替代。
在推动成本下降方面,我国光热电价相比首批示范项目1.15元/kWh,已下降50%以上,现在正朝着到2030年,实现光热发电度电成本与煤电基本相当的目标迈进。
海外光热市场兴衰,是全球能源转型史上的一段重要篇章。
它们为光热技术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,也为后来者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教训。
再好的技术,若不能在成本竞争中立足、不能在工程可靠性上经受考验,终将被市场淘汰。
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中国光热行业全产业链玩家作为后来者,正肩负着引领全球光热行业迈入新的黄金时代的重任。
当下的目标是,把中国市场先干好,树立全球光热发展标杆,实现度电成本与煤电基本相当,同时发挥比煤电更佳的调节能力。
届时,在中国的引领下,全球光热发电市场有望进入新一轮复苏周期。
